（仙花）命定之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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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命定(一)
　　
　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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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神奈川的夏天似乎能把人晒化。
　　仙道彰坐在体育馆的窗台上，一条腿搭在外面晃悠，手里拿着一片刚切好的柠檬慢慢咬了一口。酸味在口腔里炸开，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。
　　“仙道学长又在吃柠檬了。”越野宏明经过时嘀咕了一句，“那玩意儿直接吃，也不怕酸死。”
　　仙道回以一个懒洋洋的微笑：“还好吧。”
　　他把柠檬片吃掉最后一点，从窗台上跳下来，拿起放在旁边的篮球。
　　一年级的练习赛，对手是湘北，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学校。
　　仙道本来没太在意。湘北去年还是县内垫底的队伍，今年就算多了几个新人，又能怎样？
　　他走进体育馆的时候，正在和越野说笑。
　　奇怪的气味无孔不入，飘入鼻腔。一开始只是淡淡的，像是有人在不远处切开了一颗刚摘下来的桃子，新鲜、饱满，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。仙道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，瞳孔微微收缩，他似乎闻到了新鲜的血液气味，可这味道却又不像血。
　　仙道彰是混血，父亲是纯血的吸血鬼贵族，母亲是普通人。他从出生起就活在夹缝里：不像父亲那边的人那样嗜血如命，也不像普通人那样对那个世界一无所知。
　　他不需要经常进食，有时候可以一个月都不碰一滴血。但此刻，他胃里传来一阵陌生而剧烈的痉挛，是他在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原始食欲。
　　仙道的手指扣紧了篮球。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越野回头看他。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笑着说，视线跟着气味，看到体育馆另一端，一个红头发的高个子正在大声说话。
　　“哈哈哈！本天才来了！”
　　仙道眯起眼。
　　火一样的颜色，穿着湘北的黑色训练服，正对着篮筐热身。他的动作粗犷得不像话，投篮姿势也不标准，但弹跳力惊人。汗水从他下颌滴落，于是仙道闻到的气味里多了一层咸涩的东西，像是海风和柠檬混在一起。
　　他停下脚步。
　　——这个人的血，闻起来是甜的。
　　湘北vs陵南的练习赛，仙道彰一个人拿了47分。
　　这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。他高一就是新人王，全县的教练都知道他的名字。面对湘北这种垫底队伍，拿47分甚至算不上什么成就。
　　但仙道自己知道，今天他在球场上故意放慢了节奏，不是为了保存体力，而是为了多看那个人几眼。
　　红头发穿的是10号球衣。
　　球衣背后印着名字——Sakuragi。
　　樱木。
　　他用脑袋顶球的样子很好笑。他被判犯规后气得跳脚的样子也很好笑。他对流川枫大吼“臭狐狸”的样子更是滑稽得要命。
　　但仙道笑不出来，因为……伴随着他每一次跑动、跳跃、落地，那股气味变得愈发浓烈。像火焰，更像深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慢滑落。
　　比赛结束的哨声响了。湘北输了，但那个红头发的笨蛋没有气馁，他正追着流川枫骂，好像输球跟他本人没有半毛钱关系。
　　仙道拿起毛巾擦了擦汗，走向湘北的半场。
　　“樱木同学。”
　　他站在花道面前，花道抬起头，近距离看，他的眼睛很大，满脸都是汗，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，嘴唇微微张开喘气，脖子在训练服的领口露出一截。
　　仙道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零点几秒，然后自然地移开。
　　“你是陵南的……”花道皱眉想了想，“那个刺猬头！”
　　仙道笑了。
　　刺猬头？
　　这倒是个新鲜的叫法。
　　“仙道彰。”他自我介绍，语气温和，“你很厉害。”
　　“本天才当然厉害！”花道立刻忘了刚才在骂谁，挺起胸膛，“虽然今天输了，但下次本天才一定会打败你！”
　　仙道歪了歪头：“是吗？”
　　他看着花道亮晶晶的眼睛，忽然说：“樱木同学有空的话，要不要一起去钓鱼？”
　　花道愣了一下：“钓鱼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仙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，打开来，里面是一把切好的柠檬片，“我带了鱼饵，还有这个。钓鱼的时候吃柠檬很清爽。”
　　花道盯着柠檬看了看，又看看仙道。这个陵南的刺猬头说话很温柔，笑起来也很好看，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花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好像他在笑的时候，怪怪的。
　　“钓鱼太无聊了！”花道一摆手，“本天才要打篮球！”
　　“这样啊。”仙道没有勉强，收回柠檬，“那下次比赛见。”
　　他转身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花道正在对樱木军团吹嘘自己今天抢了多少个篮板，手舞足蹈，仙道舔了一下嘴唇，舌尖擦过一颗尖利的犬齿。
　　
　　
　　/2
　　第二次见面，来得比仙道预想的更快。
　　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慢慢来的准备，他的耐心一向很好。钓鱼的时候他可以在同一个地方坐上一整天，等一条永远不会上钩的鱼。
　　这次不会等太久。
　　他有一种直觉。
　　陵南和湘北的练习赛结束后，仙道放学后没有去钓鱼，而是漫无目的地骑着自行车在街上转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，但车轮自己就拐到了湘北的方向。他在校门口停下的时候，自己也在心里笑了一下。
　　真没出息，像个跟踪狂。
　　他刚要调转车头，校门里就冲出一个红色的影子。
　　“啊啊啊啊啊迟到了迟到了迟到了！”
　　花道的书包没有拉拉链，里面的东西随着他的奔跑撒了一路——橡皮、笔袋、还有半个压扁的面包。他本人浑然不觉，像一阵风一样从仙道身边刮过去。
　　“樱木同学。”
　　花道刹住脚步，差点摔倒。
　　仙道已经下车，弯腰把撒了一地的东西捡起来。橡皮上有牙印，笔袋上写着“天才”两个字，面包是红豆馅的，已经被踩了一脚。
　　“你的东西掉了。”仙道把收集起来的物品递过去。
　　花道眨了眨眼：“刺猬头！你怎么在这？”
　　仙道想了想，说了句实话：“不知道。”
　　花道没听懂，但也没在意：“你来得正好！本天才要去体育馆练球，你来给我当对手！”
　　不是商量的语气，是命令。
　　仙道愣了一下笑了，这个人胆子很大。一般人见到他，多少会有点拘谨。他是县内明星球员，连海南的牧绅一都把他当对手。但这个红头发的毛头小子直接拿他当陪练。
　　“好啊。”仙道说。
　　他在湘北的体育馆里待了两个小时。
　　花道的篮球技术粗糙得令人发指，但他的身体天赋好得不讲道理。跳得高、跑得快、力量大，最关键的是他不怕。不怕失误，不怕被人过，不怕输。每一次被仙道晃过，他就爬起来冲回防守位置，眼睛里燃着熊熊烈火。
　　仙道打得很开心，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花道身边。
　　每当他靠近，那股气味就会涌上来，比上次更浓，像是一整片桃花在春天同时绽放。
　　仙道的呼吸变慢，压抑自己。
　　不能让这个笨蛋发现。
　　“喝点水。”仙道递过去一瓶运动饮料。
　　“谢了！”花道一把抓过去，仰头就喝。
　　瓶口离开他嘴唇的时候，一截舌尖不小心碰到了瓶盖边缘，仙道的视线落在那上面。他移开眼睛，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柠檬咬了一口，酸味压过了血液气味带来的躁动。
　　“仙道你又在吃柠檬。”花道凑过来，“好吃吗？”
　　“很酸。”仙道说。
　　“那你还吃？”
　　“因为酸可以让人清醒。”仙道笑着把柠檬递过去，“你要不要试试？”
　　花道犹豫了一下，接过来咬了一大口，然后他整个人石化了。
　　“啊啊啊啊啊！！！好酸！！！”花道跳起来，整张脸皱成一团，眼泪都酸出来了，“你骗我！你说很酸你还给我吃！！！”
　　仙道笑得弯了腰。
　　“这个不酸。”仙道从布袋里拿出另一片，递到花道嘴边，“试试这个。”
　　花道半信半疑地张嘴，仙道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花道的下唇。
　　那片柠檬确实不怎么酸，花道嚼了嚼，眼睛亮起来：“这个还行！”
　　“那都给你吧。”仙道把布袋塞进花道手里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，“我先回去了。”
　　“诶？”花道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走，“可是才练了两个小时——”
　　“钓鱼的时间到了。”仙道回头一笑，“樱木同学要不要一起来？”
　　“不要！钓鱼太无聊了！”
　　“那下次再陪你打球？”
　　“行！”花道爽快地答应，“下次你也要来啊！”
　　仙道走了。骑着自行车，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。他低下头，看着刚才触碰过花道嘴唇的那根手指，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和唾液。
　　他把它放进嘴里。
　　甜。
　　他笑了一下，眼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温柔，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。
　　
　　
　　/3
　　水户洋平多次看到仙道出现在湘北附近的时候，才开始警觉。
　　第一次，他觉得是巧合。第二次，他觉得也许是花道那个笨蛋又约了人打球。第三次，仙道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前，手里拿着一罐咖啡，微笑着跟花道说话。
　　洋平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后面，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不是篮球相关，花道今天没有社团活动。
　　他看见仙道低头对花道说了什么，花道大笑起来，使劲拍仙道的肩膀。仙道的身体被拍得晃了晃，但笑容没有变。
　　而后仙道抬起头，朝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　　洋平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。
　　距离太远，他看不清仙道的眼神。
　　“洋平！”
　　花道朝他跑过来，仙道跟在后面。
　　“这是陵南的仙道！”花道介绍，“他很厉害！篮球打得好，还会钓鱼！”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洋平看着仙道，“县内明星球员，谁不认识。”
　　仙道伸出手：“你是樱木的朋友吧？你好。”
　　洋平和他握了一下，仙道的手很凉，洋平的目光在仙道的脸上停留了两秒。
　　仙道任他打量，笑眯眯的。
　　看起来很正常不是吗，不过洋平在意的是仙道看向花道的眼神。
　　不像是看朋友，不像是看对手，甚至不像是看喜欢的人。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盯着一簇火焰。既迷恋它，又想把它吞掉。
　　“仙道学长刚才说要带我去钓鱼！”花道说。
　　“你不是说钓鱼无聊吗？”洋平问。
　　“那是之前！仙道学长说那里的鱼力气很大，拉上来的时候像在跟人打架！”花道的眼睛闪闪发光，“那不就是钓鱼嘛！跟打架一样！”
　　洋平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个笨蛋，被人卖了还会帮忙数钱。
　　“我一起去吧。”洋平说。
　　仙道看了他一眼，笑着说：“好啊，人多热闹。”
　　那天下午，三个人在海边的堤坝上坐了几个小时。
　　花道果然没有耐心，五分钟就要换一次位置，十分钟就要嚷嚷“怎么还没鱼上钩”。仙道不厌其烦地帮他挂鱼饵、甩鱼竿、拉线，脸上始终带着耐心的微笑。
　　鱼上钩的时候，花道兴奋得差点把鱼竿甩进海里。仙道一把按住他的手，从背后环过去，洋平看见仙道的脸靠近花道的肩膀，埋在他颈窝的附近，呼吸停了一瞬。
　　然后他睁开眼，余光扫过洋平。
　　这一次，洋平看清了。
　　那个眼神里有警告。
　　——你看得见，但你能做什么？
　　仙道松开花道的手，笑着说：“鱼跑了，下次抓紧。”
　　花道哀嚎一声，蹲在堤坝上嘟囔“本天才的鱼”。
　　洋平坐在几步之外，慢慢捏紧了手里的易拉罐。
　　那晚的月亮很亮。洋平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反复回放仙道在花道背后的那一个瞬间。他的脑海里翻出一个模糊的记忆，小时候祖母讲过的故事，关于夜里出没的东西，关于披着人皮的饥饿。
　　他以为那只是传说，现在他不确定了，如果仙道真的不是普通人……那花道呢？
　　花道对他来说，是什么？
　　洋平翻了个身，拿起手机，在搜索栏里打下一行字：“日本 吸血鬼 传说 真实存在”
　　他按下了搜索键。
　　
　　
　　/4
　　湘北vs海南的前一天，仙道又来了。
　　花道正在体育馆里加练投篮。洋平坐在一旁看杂志。
　　仙道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洋平抬起头，和他对视了一秒。
　　——“我知道你是什么。”
　　——“我知道你知道。”
　　——“我不会让你碰他。”
　　——“你可能拦不住我。”
　　仙道移开目光，走向花道。
　　“樱木，明天打海南，紧张吗？”
　　“紧张什么！”花道把球往地板上一砸，“本天才明天要把海南的篮筐扣碎！”
　　仙道笑了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：“给你带了东西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慰问品。”
　　花道打开盒子，里面是一排切好的柠檬，每一片都整整齐齐，上面撒了一点糖粉。
　　“这次不酸了。”仙道说，“我试过了。”
　　花道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拿了一片放进嘴里。
　　柠檬的酸被糖粉中和了，变成一种清爽的酸甜。
　　“好吃！”花道大口大口地吃，“仙道你人真好啊！”
　　仙道看着他的吃相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　　洋平合上杂志站起来。
　　“花道，该回去了。”
　　“再等会儿，我还没练完——”
　　“明天有比赛，不能太累。”洋平的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。
　　花道撇了撇嘴：“好吧。”
　　他把剩下的柠檬连盒子一起塞进书包，朝仙道挥了挥手：“谢了仙道！比赛完我请你吃饭！”
　　“好。”仙道站在原地，目送他们离开。
　　洋平最后一个走出体育馆的门。
　　“仙道。”他没有回头，“不管你想做什么，最好想清楚后果。”
　　门关上了。
　　仙道在空旷的体育馆里站了很久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，是一双篮球运动员的手，但这双手也可以是别的用途。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，那里有一层薄汗。
　　每次靠近花道，那股本能就会翻涌上来。他的胃在绞痛，他的牙齿在发痒，他的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咆哮。
　　吃了他。
　　吃了他就不会再饿了。
　　但你不想。
　　因为你吃了他的那一刻，他就没有了。
　　仙道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的时候，眼神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明亮。
　　他走出体育馆，月光照在他身上，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有人能听到的话。
　　“麻烦了啊。”
　　嘴角的笑意，像是认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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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彩蛋：仙道彰致樱木花道的信
　　（一张有些褶皱的横线信纸，字迹飘逸却意外地工整，边缘沾着一小块可疑的暗红色痕迹——大概是柠檬汁）
　　
　　樱木花道 收
　　
　　写这封信的时候，我正在海边。
　　不是平时钓鱼的那个堤坝，是更远一点的地方，从那里可以看到湘北的体育馆。很小，红色的屋顶，在傍晚的光线里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头。
　　很奇怪。我坐在礁石上，鱼竿插在旁边，浮标一动不动，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你在球场上跳起来抢篮板的样子。
　　我很少会这样想一个人。
　　应该说，从来没有过。
　　你大概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吧？总是在笑，总是吃柠檬，总是说一些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的话。你上次问我：“仙道你是不是从来不会生气啊？”
　　我说：“会啊。只是你不知道我在气什么。”
　　你没听懂，挠了挠头，又跑去投篮了。
　　我其实在气你。气你太容易相信别人。气你明明什么都不懂，却偏要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别人，好像全世界都是好人。
　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？
　　不，你不知道。
　　你这个笨蛋一定不知道。
　　那天练习赛，你在场上跑，我在看你。不是看你的球技，你的球技还很烂。你看上去像一团火，靠近了可能会被烫伤。
　　但我想试试看。
　　我想靠近你，想把你抓在手里，想尝尝你到底是不是我闻起来那个味道。可是如果我把你吃了，就没有人能再像你一样对我笑了。没有人会叫我“刺猬头”。没有人会一边说“本天才”一边咬柠檬酸出眼泪。没有人会把面包塞在书包里压扁还吃得津津有味。也没有人会在我露出獠牙的时候，愣一下，然后说“哦，仙道你牙齿好尖啊”。
　　那天晚上我回到家，对着镜子张开嘴看了很久。
　　两颗犬齿，比普通人长一点，尖一点。
　　我曾经觉得它们是我的诅咒。但那一刻我觉得，如果这两颗牙能让我找到你，那它们就是我的祝福。
　　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吧。我父亲说过，我们这种人，一辈子只会遇到一个命定之人。遇到之前，你以为活着就只是活着。遇到之后，你才明白以前的日子都不算活着。
　　我在遇到你之前，觉得钓鱼很有意思，一个人坐着，什么都不想，等鱼自己上钩。遇到你之后，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。
　　我每天都在想怎么见到你。
　　用篮球约你，用柠檬骗你，用鱼竿钓你。
　　你看，我不是什么好人。
　　我一直在算计怎么让你喜欢上我。
　　但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。
　　我喜欢你，是真的。
　　
　　仙道彰